苏格兰喜爱情调主题幻想曲，Op. 40

费尔南多·索尔依据一首著名的苏格兰曲调所作的《变奏曲》（Op. 40，主题为《美丽的杜恩河畔》[Ye banks and braes o’ bonnie Doon]），近年来在吉他界激发了极大的演奏与研究热情，并正逐步成为吉他标准保留曲目之一。这部作品以往鲜为人知，1972年笔者在BBC苏格兰频道的演奏，或许是该作在沉寂多年后的首次重现。1978年恰逢索尔诞辰两百周年，笔者在编订的《索尔吉他作品全集》中将其收录出版；同年二月，约翰·威廉斯（John Williams）在伦敦伊丽莎白女王音乐厅举行的纪念音乐会上演奏了此曲。此后，爱丽丝·阿茨特（Alice Artzt）在其唱片《费尔南多·索尔吉他音乐》中录制了这部作品，BBC亦曾多次播放该录音。自那时起，该曲无论在何处上演，都能立刻深深打动听众。1982年，笔者通过特克拉出版社（Tecla Editions）推出了该作的单行本。这部作品的原版当年由索尔本人在巴黎自费出版，流传并不广泛，目前已知存世的原版仅有两份孤本。其最初的法文标题为《Fantaisie pour guitare seule sur un air favori écossais》（依据一首喜爱的苏格兰抒情调而作的独奏吉他幻想曲）。

在初版乐谱中，第3变奏与尾声（Coda）中的泛音仅标有“harmonique”（泛音）一词，完全未注明应在何弦何品上演奏，尤其是未阐明究竟应当使用自然泛音（natural harmonics）还是人工泛音（artificial harmonics）。

然而，索尔在作于Op. 40成曲后至多一至两年内的《吉他教程》（Méthode pour la Guitare）中，明确表达了对自然泛音相对于人工泛音的强烈偏好。他在书中探讨了这两种泛音，并介绍了制作人工泛音的两种手法，但最终得出结论：自然泛音音色更为洪亮，当属首选。

不仅如此，索尔还在《教程》中附有一首完全以自然泛音写成的小品：该曲与Op. 40同样为D大调，且同样将第六弦变格定弦为D（scordatura）。Op. 40中所使用的全部泛音音符均见于该曲，并附有其自然形式所对应的具体琴弦与品位的详尽标记。由此显而易见，Op. 40中的泛音同样旨在采用自然泛音而非人工泛音。本版在第3变奏及尾声相关段落所标注的琴弦与品位，正是索尔在其《教程》泛音练习曲中所明确指示的位置。该作品可查阅Tecla出版社发行的该《教程》（英译本）。

关于版本校勘：在引子（Introduction）第4小节，两个和弦的内声部音符补加了连音圆滑线。在主题第3小节，原版后半小节为附点节奏，此处根据第7、15与19小节的类似句法作了类比统一。在第3变奏第67小节，原版在复纵线前遗漏了反复记号（无疑系印刷失误），本版参照第1与第2变奏予以补全恢复。

在实际演奏中，演奏者可酌情省略各变奏中的反复段落；若将所有反复尽数奏出，全曲篇幅会显得略长——但这纯属个人审美取舍。

笔者建议演奏本曲时速度不宜过快。其旋律属于斯特拉斯佩舞曲（strathspey），而罗伯特·彭斯（Robert Burns）所作的诗词意境凄婉哀怨。其英文版开篇为“我心难寻安宁”（Lost is my quiet），彭斯的苏格兰语原词则是“啼鸟何故歌唱，我心却倦满忧愁！”（How can ye chant, ye little birds, and I sae weary fu’ o’ care!）。然而与此同时，庄严沉稳的舞曲结构赋予了这种悲伤一种高贵肃穆的气度，因而演奏时节拍步伐必须保持端庄稳健、从容不迫。主题中独特的“苏格兰切分”（Scotch hop）在乐曲终了处亦有呼应。关于本曲及其主题旋律的更详尽背景，载于本版乐谱后的附注中。

这首变奏曲所依托的旋律历史悠久，最早可能发源于英格兰；罗伯特·彭斯为其填词后，于1792年收录刊载在《苏格兰音乐博物馆》（Scots Musical Museum）第四卷中，自此该旋律便与苏格兰紧密相联、不可分割。索尔选用这一曲调，正反映了他所处时代欧洲大陆对苏格兰及其民族音乐的普遍着迷。该旋律带有典型的“苏格兰跳进”或“苏格兰短切分”（Scotch snap），呈现斯特拉斯佩舞曲的节奏骨架——即应当演奏得庄重典雅而不失沉着，切忌仓促。彭斯的填词版刊于1792年《苏格兰音乐博物馆》第四卷第374首，前两节诗如下：

Ye banks and braes o' bonie Doon,

美丽的杜恩河畔啊，

How can ye bloom sae fresh and fair?

你为何依然绽放得如此明媚鲜妍？

How can ye chant, ye little bird,

啼鸟啊，你为何还在枝头婉转欢唱，

And I sae weary, fu' o' care.

而我却身心疲惫、满腹忧伤。

Thou'll break my heart, thou warbling bird

你会揉碎我的心啊，那啼鸣的鸟儿，

That wantons thro' the flowering thorn!

你在盛开的花树荆棘间轻盈嬉戏！

Thou minds me o' departed joys,

你勾起我对往昔欢乐的追忆，

Departed - never to return.

那些欢乐已然逝去——永不再回。

这首诗由彭斯全新创作，他在乐谱上注明的“慢速且深情”（Slow and tender）情绪标记，清晰地揭示了诗作的意旨：一位少女凝望着眼前的原野风光，深感大自然的盎然春意与自身内心的凄凉落寞形成了强烈的反差。乐曲中处处体现着苏格兰切分（例如第3、4小节），但这是属于斯特拉斯佩的舞步节奏——这是一种迟缓而庄严的舞曲，它既能承载氏族部落盛大集会的庄重宏阔，亦能完美包容彭斯诗歌中的凄美与哀思。

关于彭斯填词所用曲调的真正渊源历来存有争议。《苏格兰音乐博物馆》本身（第2卷第346-348页）将其曲作者归为“爱丁堡文人詹姆斯·米勒先生”（Mr. James Millar, Writer in Edinburgh）。然而，更为广为流传的归属则是苏格兰著名民间小提琴大师兼作曲家尼尔·高（Niel Gow）。大约在1794年，尼尔·高出版了一本名为《斯特拉斯佩与里尔舞曲集·第二辑》（A Second Collection of Strathspey Reels，现藏于纽约公共图书馆）的苏格兰舞曲集，其中的第1首便是该旋律，但冠名为《加里东尼亚狩猎的喜悦》（The Caledonian Hunt’s Delight）。不仅如此，该曲集全本均题献给“加里东尼亚狩猎会的贵族与绅士们”，这一背景赋予了该曲极高的声誉。以此曲名并归于尼尔·高名下，该旋律一直流传至今。然而事实上，尼尔·高本人很可能并非真正的曲作者，而更像是改编编曲者，其最初的源头甚至可能并非苏格兰，而是英格兰。威廉·查普尔（William Chappell）在其著作《古代通俗音乐》（Popular Music of the Olden Time，伦敦，1859年，第2卷第794-795页）中提供了一份18世纪的英格兰曲谱文献，该版本中并未出现“苏格兰切分”。据查普尔考证，这首后来举世闻名的《美丽的杜恩河畔》最初根本不是苏格兰曲调，而是英格兰旋律，后传入苏格兰并被彭斯和高所吸收；其后，原产地完全被世人遗忘，整个欧洲乐坛遂将其普遍视作地道的苏格兰民间曲调。

索尔约于1829年将这首变奏曲题献给了他的女弟子玛丽·简·伯德特小姐（Miss Mary Jane Burdett）。据索尔记述，这位青年女子跟随他仅仅学了28节课便能完整演奏这部作品。他将这种飞速的进步归功于她不仅是吉他演奏者，更具备广博的音乐素养，尤其是具有出色的钢琴演奏功底：

“一位兼具和声素养的吉他演奏者，比起缺乏和声意识者永远占有优势。哪怕只是在钢琴（和声乐器之首）上具备普通的技术水平，也早已能为学习吉他建立起非常有益的音乐习惯。

阿瑟·伯德特先生的千金——玛丽·简·伯德特小姐近期的飞速进步，便是我上述观点的明证。这位年轻女士钢琴弹得相当出色。由于正专注于完善学识修养，她同时兼顾多门实用与陶冶性情的学业，因而无法将全部时间专用于吉他学习。然而，凭借我的教学法则，以及她因熟悉钢琴音乐的声部行进与织体结构而形成的敏锐思维，使她仅用了二十八节课的时间，便能从容演奏我题献给她的这部《幻想曲》（作品40号）。在我那些不会弹钢琴、即便抱有最良好意愿且全身心专攻吉他的其他学生身上，我从未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达到这样的成效；显而易见，后者往往已经养成了阻碍自由演奏的固化习惯，令人遗憾的是，以往的教学让她们只盯住了音符，却未能看到音乐的本质。”

（引自索尔《吉他教程》，巴黎，1830年法文原版，第74-75页；英译本由阿诺德·梅里克翻译，题为《西班牙吉他教程》，1832年伦敦出版，第42页，Tecla出版社有复刻版售）。

显而易见，伯德特小姐是索尔最为青睐的得意门生之一，现今我们得以考索出关于她的一些生平。据《伯克英国地主绅士名录》（Burke’s Landed Gentry，1894年版第249页）记载，她出身于英爱地主绅级名门，是巴利马尼与巴利沃特庄园阿瑟·伯德特乡绅的女儿。当时她随父亲在巴黎完成名媛教育，作为一位颇有社会地位的上流淑女，她师从当时巴黎名望最高的吉他宗师费尔南多·索尔。或许正是她的出身背景带来了某种凯尔特文化的渊源：我们完全可以想象，正是伯德特小姐向索尔演唱或演奏了这首她所挚爱的苏格兰抒情调，进而促使索尔将其改编创作为这部吉他杰作。她直到1848年才结婚，当时年已三十余岁；其夫婿为第24步兵团的罗伯特·布鲁克斯中校（Lieut.-Col. Robert Brookes），遗憾的是，布鲁克斯中校在次年（1849年1月）的第二次英锡克战争奇利扬瓦拉战役中不幸阵亡。

本谱版本选自布莱恩·杰弗里编订的2020年全新第二版《索尔吉他全集新编》。全集系列的总序言与目录索引均收录于nkoda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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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莱恩·杰弗里（Brian Jeffer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