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溺之夏

关于这部作品的一切，几乎都是捉摸不定的。在我的所有创作中，它是独一无二经历过三次修订的作品：最初试笔于1984年，其后分别在1987年、2006年与2018年三度重写；因此，探求其最终定稿形式与内涵的过程可谓漫长而艰辛。其次是它的标题——其缘由随后自会分明，恰如其分：“沉没之夏”（Drowned Summer）这一短语，我确信是多年前在某首诗中偶然读到的，但如今我已遍寻无着，甚至开始怀疑那或许只是我的一场幻梦。它不仅与本乐谱中的音乐高度契合，更在某种程度上启发了所有四个版本的音响构想。与先前的稿本一样，这部出版的乐谱旨在唤起对过往夏日断续浮现的朦胧回响，所有这些回响都在残存记忆的轻烟微茫中凝聚交融。两则题诗概括了这一意图：其一，摘自《沮丧》（Dejection）——出自年仅十六岁的基思·道格拉斯（Keith Douglas）之手，这位天赋卓绝的早慧诗人在1944年于利比亚服现役时牺牲，年仅二十四岁：

……昨日夏之国度的旅人……

其二，则选自伊迪丝·西特韦尔女爵（Dame Edith Sitwell）的一首诗篇片段（其数首题为《歌》的诗作之一）：

我们是夏日之子，是向晚的吐息，是一切

尚可企盼的岁月，——我们是迷失之人

隔着夏叶窥见的那抹永不复返的微笑……

这部音乐的潜台词还进一步延伸自阿兰-富尼埃（Alain-Fournier）关于爱情、记忆与成长的凄美小说《大莫尔纳》（Le Grand Meaulnes）。早在1970年代初，当我还是高中六年级生时，就首次阅读了法语原著；而本曲在某种程度上正是对这部小说一次迟来已久的想象性回应。小说同名主人公在法国乡村深处迷途，偶然闯入一座古堡中举行的夜间狂欢聚会，并因一次邂逅而坠入宿命般的爱河。那处虚无缥缈的“神秘庄园”（domaine mystérieuse）后来被证实再也无法寻回，它那如梦似幻的记忆在某种意义上反而比最初亲身经历的当下更为真实。埃德温·缪尔（Edwin Muir）曾写道：“我们的记忆以一种迥异于我们试图唤醒的真实事物的方式真实存在着。”正是这种半虚构、半追忆的朦胧现实，构成了《沉没之夏》的催化剂；也正因如此，无论是其神秘难寻的标题，还是前三稿那固执的未定稿状态，似乎都已不可分割地构成了这一创作构思的核心本体。到了第四个版本，我感到自己终于得以让某种心绪归于平静，但我依然希望，这部音乐仍能向听众传达某种音响上的“神秘庄园”：一种永远无法被真正捕捉的存在。